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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11 章
语法性别与社会性别
第 9 章说过，语法性和物体本身无关——桌子是阴性不代表桌子女性化。但当被分类的对象是人的时候，这两件事就纠缠起来了。这是法国当下一场真实的公共争论，你十月要去的地方正在吵这个。本章讲清各方立场和依据，不替你选边。
§ 1先把两件事分开
语法性别 · grammatical gender
名词的分类标签，决定冠词和形容词怎么配合。和对象是不是人无关——桌子、月亮、自由都有性。见第 9 章。
社会性别 · social gender
指称对象实际是什么人，以及语言怎么呈现 ta。这是社会问题在语言里的投影。
大部分时候两者不冲突
un étudiant / une étudiante、un acteur / une actrice——语法性跟着社会性别走，没有问题。
冲突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地方：某些职业名词历史上只有阳性形式，因为历史上只有男性担任。当女性开始担任这些职业时，语言没有现成的形式可用。
§ 2法语的具体争议
| 职业 | 传统形式 | 指称女性时的选项 |
|---|
| 教授 | le professeur | le professeur（不变）· la professeure · la prof |
| 作家 | l'auteur | l'auteur · l'auteure · l'autrice |
| 部长 | le ministre | le ministre · la ministre |
| 医生 | le médecin | le médecin · la médecin · la médecine（❌ 这是「医学」） |
| 市长 | le maire | le maire · la maire · la mairesse |
1635
法兰西学院成立，逐步确立「阳性优于阴性」（le masculin l'emporte）的配合规则。
1984
法国政府设立职业名称阴性化委员会。法兰西学院强烈反对。
1998
政府发布通告，行政文书开始使用 la ministre、la directrice 等。魁北克和比利时此前已经这么做了。
2017
écriture inclusive（包容性书写）引发全国争论。法兰西学院称之为「致命的危险」。总理下令禁止在官方文书中使用。
2019
法兰西学院转变立场，正式承认职业名词的阴性化「没有原则性障碍」。
2021
教育部长禁止在学校教学中使用中点写法（étudiant·e·s），但阴性职业名词的使用继续扩大。
§ 3争的到底是什么
争议一：阳性能不能表示「通用」
传统立场
阳性是无标记形式（unmarked），在语法上等于「中性、通用」。Les étudiants 包括男女，这只是语法约定，不携带性别信息。
改革立场
心理语言学实验显示，读到阳性复数时，受试者更倾向于想象男性。所谓「中性」在实际认知中并不中性。
这里有个可检验的经验问题，也确实有研究。多项法语和德语的实验发现，阳性通用形式会让人更多联想到男性；但效应大小、任务依赖性、以及是否影响实际判断，仍有争议——这和第 10 章的情况类似：效应似乎真实，但强度和后果有待厘清。
换句话说，「阳性通用形式完全中性」这个传统主张，证据上是站不住的；但「它造成了多大的实际影响」，是另一个还没定论的问题。
争议二：怎么写
| 写法 | 例 | 问题 |
|---|
| 中点 | les étudiant·e·s | 屏幕朗读软件读不出来，视障者反对；书写繁琐 |
| 双写并列 | les étudiants et les étudiantes | 清楚但冗长 |
| 中性词替换 | le corps enseignant（教师群体） | 不总有现成的词 |
| 阴性化职业名词 | la professeure, l'autrice | 争议最小，已被广泛接受 |
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：autrice 不是新造的词
autrice 在 16–17 世纪的法语里是存在的（对应拉丁 auctrix），后来被有意淘汰掉了。今天它的回归与其说是创新，不如说是恢复。
这一点对争论双方都有意义：反对者常说这是「人为改造语言」，但历史表明当初的淘汰才是人为的。
§ 4其他语言怎么处理同一个问题
英语 · 靠替换词汇
chairman → chairperson / chair
stewardess → flight attendant
he → they（单数 they）
英语没有语法性，所以只需换词，不用动语法。单数 they 的用法可追溯到 14 世纪，并非新发明。
日语 · 语体的性别差在消退
わ / かしら / のよ（女言葉）
ぞ / ぜ / だろ（男言葉）
曾是规范，今天在日常口语中已大幅弱化——现在主要活在小说、动画配音和字幕翻译里。你看 ACG 时听到的那些语尾，很多是「角色语」而非真实口语。
韩语 · 差异在称谓不在语法
오빠 / 형（哥）· 언니 / 누나（姐）
同一个亲属，说话人是男是女要用不同的词。这是社会性别编进词汇，不是语法性别。
中文 · 争议点在书写
他 / 她 / 它
「她」是 1920 年代才由刘半农引入的新字——之前中文书面语不区分性别第三人称。而口语至今不区分（都读 tā）。
中文那一条特别值得玩味。常有人说中文「天然中性」，但事实是：为了翻译欧洲语言，中文在一百年前专门造了一个字来引入性别区分。而口语从未跟进，「他/她」的区别只存在于纸上。
所以中文既不是天然中性，也不是天然区分——它是一个具体历史决定的产物，和法语的情况本质上是同一类事：都是人为的选择，只是发生在不同年代、方向相反。
§ 5去法国之前，实际该知道什么
三条实用信息
① la professeure、la ministre、l'autrice 现在是完全正常的用法，不带政治色彩，用了不会有人皱眉。
② 中点写法（étudiant·e·s）你会在某些网站和海报上看到，认得出即可，自己不必用。
③ 这个话题在法国是有政治分歧的活议题——和陌生人聊天时，它和「移民」「退休改革」属于同一类，可以听，不必主动发表意见。
本章的立场：陈述争议，不裁决。「阳性通用形式在认知上并非完全中性」这一条有实证支持，值得知道；但由此该采取什么语言政策，涉及价值判断——牵涉到语言规范的稳定性、书写的可读性、无障碍访问、以及社会平等的诉求，这些考量彼此冲突，合理的人可以得出不同结论。这不是语言学能单独回答的问题。
下一章回到纯技术话题：
时、体、态——三个常被混为一谈的范畴，也是法语第 17 章的理论底座。
本章带走
- 语法性别和社会性别是两件事，只在指称人的时候纠缠起来——冲突集中在「历史上只有阳性形式的职业名词」。
- 法国从 1984 年吵到今天。2019 年法兰西学院转变立场，承认职业名词阴性化没有原则障碍。
- 核心分歧是「阳性能否作为通用形式」。心理语言学证据显示它在认知上并非完全中性，但效应强度仍有争议。
- autrice 不是新造词，它在 17 世纪存在过、被有意淘汰——当初的淘汰才是人为的。
- 各语言解法不同：英语换词（chairperson、单数 they）、日语的「女言葉」已退化为角色语、韩语把性别编进称谓、中文的「她」是 1920 年代为翻译而造的新字，口语从未跟进。
- 实用：la professeure / la ministre / l'autrice 现在完全正常；中点写法认得出即可；这在法国是活的政治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