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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22 章
巴别塔:诅咒还是资源
《创世记》把语言的多样化写成了惩罚。这个隐喻在西方流传了两千多年,塑造了人们对翻译、多语和「统一语言」的整套直觉。这一章要做的是把这个默认前提翻出来检查一遍——因为它并不是唯一的讲法,别的文化讲了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§ 1那个故事
《创世记》11:1–9 的结构
起点:「那时,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。」——统一被设定为原初状态
行动:人类合作建塔,「塔顶通天,为要传扬我们的名」
神的判断:「看哪,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,都是一样的言语……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。」
处置:变乱口音,使他们彼此不通,人类分散
注意这个逻辑:语言统一 → 力量过大 → 需要被限制。多样性在这里是削弱的手段,是惩罚。
这个叙事植入了三个至今仍在起作用的假设:
① 统一是原初的、自然的、好的;多样是后来的、人为的、坏的。
② 语言差异是沟通的障碍,而不是别的什么。
③ 翻译是修补——是在弥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裂缝,而不是创造。
这三条听起来像常识,但它们是一个特定文本留下的思维习惯,不是必然的结论。
§ 2别的文化怎么讲这件事
澳洲原住民(部分传统)
祖先在创世时为不同的族群各自安排了语言,语言与土地绑定。
多样性是秩序的一部分,不是惩罚——每片土地有它自己的语言,正如它有自己的动植物。
古希腊
语言差异被当成自然事实而非神罚。
希腊人把不会说希腊语的人称作 βάρβαρος(barbaros,模仿听不懂的声音),带有贬义——但这是族群优越感,不是「多样性是灾难」的宇宙论。
印度传统
梵语被视为完善的语言,各种俗语是它的衍生。
关注点是纯正与衰变,而不是统一与分裂。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框架。
中国
没有对应的「语言起源灾难」叙事。
相关记载多围绕文字的创制(仓颉造字)和书同文的政治功业。关注的是「统一书写」而非「统一口语」——这个区别很关键,见下。
中国那一条值得展开
秦始皇「书同文」统一的是文字,不是语言。此后两千年,汉字圈内部口语差异极大(粤语和普通话至今互不相通),但共享一套书写系统,交流照样进行。
这提供了一个巴别塔叙事没有考虑的可能性:多样性和沟通不是非此即彼的。你可以在口语上高度多样,同时在书写上高度统一。
汉字圈的日韩越也曾用「笔谈」跨语言交流——不会说对方的话,但能写。这是人类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、绕开巴别塔困境的实验。
§ 3多样性到底有多大
约七千种语言,但分布极不均匀
前 25 种约半数人口
前 100 种约 85%
其余约 6900 种约 15%
一条极端的长尾。约一半的语言使用者不足一万人。数量级取自 Ethnologue 等常用统计,不同来源略有出入——因为「什么算一种语言」本身就没有客观标准(见下)。
语言和方言的界线是政治的,不是语言学的。
· 粤语和普通话互不相通,但通常被称为「方言」。
· 瑞典语、挪威语、丹麦语大致互通,却是三种「语言」。
· 塞尔维亚语和克罗地亚语几乎相同,但在 1990 年代之后被算作两种。
语言学家 Max Weinreich 引用过一句常被转述的话:「一种语言就是有陆军和海军的方言。」这句俏皮话准确得让人不太舒服。
§ 4多样性的代价,实事求是地算
真实的成本
· 翻译与口译的巨大开销(欧盟有 24 种官方语言,翻译是最大的行政支出之一)
· 科学交流的摩擦
· 少数语言使用者在教育和就业上的实际劣势
· 应急、医疗场景中的沟通风险
真实的收益
· 知识的载体:传统生态知识(植物、药用、物候)大量只存在于当地语言中
· 科学材料:每种语言都是一次「人类语言能力可能性」的实验样本
· 身份与社群:语言是共同体的黏合剂
· 认知与文化的多样性储备
关键在于:成本和收益落在不同的人身上
沟通成本主要由需要跨语言交流的一方承担——通常是少数语言的使用者,他们必须学多数语言。
多样性的收益则分散在整个人类,短期难以量化。
这个不对称,是所有语言政策争论的根源。说「保护语言多样性」很容易,但真正付出成本的往往不是说这句话的人。这是本章不打算轻易略过的一点。
§ 5三种「解决方案」及其问题
| 方案 | 现实形态 | 问题 |
| 造一门中立的语言 | 世界语等(下一章) | 没有成功;而且所谓中立并不中立 |
| 接受一门通用语 | 英语作为事实上的 lingua franca | 给母语者结构性优势:省下学习成本、在国际场合占语言主场 |
| 技术翻译 | 机器翻译、实时字幕 | 质量在高资源语言上很好,但低资源语言恰恰最需要、也最缺训练数据——技术在放大不平等 |
第三行值得多想一层。机器翻译看起来是巴别塔问题的技术解,但它的能力正比于该语言的数字文本量。英法中日韩这些语言受益巨大;而那六千多种长尾语言,恰恰没有足够的语料来训练模型。
结果可能是:技术让强势语言之间的沟通几乎无摩擦,同时让弱势语言更加边缘化。——这不是必然,但目前趋势如此。
§ 6换一个隐喻
如果不用「诅咒」,能怎么讲
生物多样性的隐喻:每种语言是一个物种,携带独特的信息,灭绝不可逆。优点是直观,缺点是把语言当成了自然物——但语言的存亡是人的选择,不是自然选择。
档案的隐喻:每种语言是一份人类认知能力的记录。这正是本书前二十章一直在做的事——从粤语的韵尾读出唐代汉语,从英语的词汇层读出 1066。
工具箱的隐喻:不同语言把复杂度放在不同的地方(第 6 章)。你想知道人类语言能怎样组织信息,就得看足够多的样本。
本章的立场:不裁决,但指出前提。「语言多样性是好是坏」牵涉到沟通效率、文化权利、经济成本、身份认同——这些价值彼此冲突,合理的人可以得出不同结论。
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「统一是自然的、多样是麻烦」这个直觉,不是中立的观察,是一个特定叙事留下的默认设置。意识到它是个设置,就已经比不意识到强了。
下一章看人类真的动手去解决巴别塔问题时发生了什么:
造一门完美的语言——从莱布尼茨到世界语到克林贡语,以及
为什么它们失败得如此一致。
本章带走
- 巴别塔叙事把多样性写成惩罚,并植入三个假设:统一是原初的好状态、差异是障碍、翻译是修补而非创造。
- 别的文化讲法完全不同:澳洲原住民把多样视为秩序的一部分;中国的相关叙事围绕文字创制与书同文,关注的是统一书写而非统一口语。
- 汉字圈的「笔谈」是一次绕开巴别塔困境的大规模实验:口语高度多样,书写高度统一,交流照样进行。
- 约七千种语言呈极端长尾:前 100 种覆盖约 85% 人口。而语言与方言的界线是政治的——「有陆军和海军的方言」。
- 成本和收益落在不同人身上:沟通成本主要由少数语言使用者承担,多样性收益分散在全人类。这是所有语言政策争论的根源。
- 机器翻译可能在放大不平等——它的能力正比于语料量,而最需要它的长尾语言恰恰没有语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