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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7 章
形态的兴衰是个圈
前三章讲了孤立、黏着、屈折三种类型。这一章要说的是:它们不是三种语言,是同一个循环上的三个站点。语言不停地把独立的词磨成词缀,把词缀磨成零,然后再抓一个新的独立的词来补——而你能在自己会的语言里同时看到这个圈的每一段。
§ 1那个圈
语法化循环
一圈走完可能要一两千年。关键在于第 ④ 步不是终点——信息丢了就得补,补的办法是抓一个具体的实词来顶,于是回到 ①。
§ 2法语的将来时:这个圈已经转了一整轮,正在转第二轮
古典拉丁语
有自己的将来时形态:cantabo「我将唱」。
通俗拉丁语
cantabo 的词尾磨损,和别的形式混淆。人们改用一个更清楚的说法:
cantare habeo =「唱 · 我有」= 我得唱/我将唱。habeo 还是个独立的动词。
古法语
两个词黏在一起:chanterai。那个「有」变成了词尾,没人再感觉得到它。
现代法语
chanterai 还在,但口语里语气变淡、使用减少。
今天
人们改用更生动的说法:je vais chanter(我去唱)。
圈开始转第二轮了。再过几百年,vais 很可能也会黏成词尾。
三个阶段并存于同一门语言
今天的法语里,你可以同时看到:
已经黏死的:chanterai(词尾,来自 habeo)
正在黏的:je vais chanter(还是两个词,但 vais 已经不表示「去」了)
还没开始的:je compte chanter(我打算唱,compte 仍是实义动词)
同一个位置上,三代人叠在一起。这就是语法化循环最漂亮的证据。
§ 3英语正在做完全相同的事
| 阶段 | 形式 | 原本的意思 |
| ①→② 已完成 | I'll go | will 原意是「想要、意愿」(德语 wollen 至今如此) |
| ①→② 进行中 | I'm going to go | 原意是「正前往某地去做某事」——现在完全不含移动义 |
| ②→③ 磨损中 | I'm gonna go | going to 已经缩成一个音节,写法都变了 |
| 预测 ③→ | I'ma go | 美式口语里已经出现,再缩一步就快成词缀了 |
gonna 不是「懒惰的英语」,是语法化的中间态。注意一个细节:你可以说 I'm going to the store(去商店,实义),但不能说 I'm gonna the store。
缩写形式只在语法功能上成立,在实义上不成立——这正好证明了两者已经分家。gonna 已经不是 going to 了,它是一个新的将来时标记。
§ 4中文也在圈上,只是位置不同
「了」的来历
实义动词「了」(完结)→ 完成体标记
「吃了饭」的「了」,古代是个动词「了结」。它已经走完 ①→②,今天是纯语法成分,读轻声、不能单用。
「着」的来历
实义动词「著」(附着)→ 持续体标记
「站着」的「着」原本是「附着」。同样走完了 ①→②。
「们」的来历
名词「辈/每」→ 复数标记
中文最接近「屈折词尾」的东西,但它还没黏死——「同学们」可以,「三个同学们」不行,说明它还带着「一群」的实义。
正在进行中
「给」「把」「被」
都是从实义动词(给予、握持、遭受)演变成语法标记的。「把」在唐代还是「拿着」的意思。
所以「汉语是孤立语、没有形态」只在某个时间切片上成立。汉语一直在生产语法成分,只是这些成分还没黏到词上去——它停在圈的第 ① 到 ② 之间。
§ 5语法化的四个标志
怎么判断一个词正在变成语法成分
① 语义漂白——具体意思褪色。going to 不再表示移动,「把」不再表示握持。
② 语音缩短——going to → gonna,habeo → -ai。
③ 失去自由——不能单独用、不能被修饰、位置固定。
④ 频率暴涨——用得越多,磨损越快,形成正反馈。
这四条会同时发生,而且互为因果。
| 四条标志 | going to → gonna | habeo → -ai | 动词「了」→ 助词「了」 |
| 语义漂白 | ✓ 不含移动义 | ✓ 不含拥有义 | ✓ 不含「了结」义 |
| 语音缩短 | ✓ 三音节→两音节 | ✓ 三音节→一个词尾 | ✓ 读轻声 |
| 失去自由 | ✓ 不能接名词 | ✓ 完全黏死 | ✓ 不能单说 |
| 频率暴涨 | ✓ | ✓ | ✓ 汉语最高频字之一 |
语法化几乎是单向的。实词变虚词很常见,虚词变回实词极其罕见。这条「单向性假说」是语法化理论的核心主张,也让语言学家可以反推历史:看到一个虚词,就可以去猜它原来是哪个实词。
少数反例确实存在(英语 up 从副词变成动词 "to up the price"),但比例极低。
§ 6回看第 1 章那条轴
四种类型,其实是圈上的四个采样点
孤立(汉语)= 刚补完位,独立的词还很独立
黏着(日韩、土耳其)= 已经黏上了,但边界还清楚
屈折(拉丁、俄语)= 黏久了,边界熔掉了
再回到孤立(英语、法语口语)= 词尾磨没了,重新靠独立的词
第 1 章那张「综合指数」条形图,其实是一张各语言在圈上位置的快照。没有哪个位置更好,也没有终点——它一直在转。
接下来五章走进具体的语法范畴,看看这些「挂在词上的东西」到底在标记什么。先从
格开始——那是屈折语最典型的产物,也是日韩助词的近亲。
本章带走
- 孤立、黏着、屈折不是三种语言,是同一个循环的三个站点:独立的词 → 黏成词缀 → 磨损合并 → 归零 → 抓新词补位。
- 法语将来时已经转完一圈,正在转第二圈:cantare habeo → chanterai → je vais chanter。三代形式今天并存。
- 英语同样:will 原意「想要」,going to → gonna → I'ma。gonna 不能接名词,证明它已经和 going to 分家了。
- 中文也在圈上,位置不同:「了」「着」「把」「被」都是实义动词变来的,只是还没黏死。
- 语法化的四个标志:语义漂白、语音缩短、失去自由、频率暴涨,四条同时发生且互为因果。
- 语法化几乎是单向的,所以看到虚词可以反推它原本是哪个实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