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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8 章
格是什么
格就是给名词贴一张标签，说明它在这句话里扮演什么角色。拉丁语用词尾贴，日韩用助词贴，英语几乎不贴了。而这件事对你有个直接后果：韩语的 이/가、을/를 就是格——你已经在用一套格系统了，只是没人这么叫它。
§ 1一个名词，六种打扮
拉丁语 puella「女孩」的六个格
| 格 | 形式 | 角色 | 例句里的意思 |
|---|
| 主格 nom. | puella | 主语 | 女孩看见了… |
| 属格 gen. | puellae | 所有者 | 女孩的书 |
| 与格 dat. | puellae | 接受者 | 给女孩一本书 |
| 宾格 acc. | puellam | 直接宾语 | 我看见女孩 |
| 夺格 abl. | puellā | 凭借／来源／位置 | 被女孩／和女孩一起 |
| 呼格 voc. | puella | 呼唤 | 女孩啊！ |
同一个词，六种词尾。标签贴在词身上，所以它跑到句子哪个位置都认得出——这就是第 3 章说的「有格标记 → 语序自由」。
§ 2你早就在用格了，只是它叫「助词」
韩语的格助词就是格
区别只在形式：拉丁语把标签熔进词尾（屈折），韩语把标签作为独立的音节挂在后面（黏着）。但功能完全一样。
同一套角色，三种贴法
| 角色 | 拉丁语（词尾） | 韩语（助词） | 日语（助词） | 英语 |
|---|
| 主语 | -a 主格 | 이 / 가 | が | 靠语序 |
| 直接宾语 | -am 宾格 | 을 / 를 | を | 靠语序 |
| 所有 | -ae 属格 | 의 | の | 's / of |
| 接受者 | -ae 与格 | 에게 / 한테 | に | to |
| 处所 | -ā 夺格 | 에서 | で | at / in |
| 工具 | -ā 夺格 | (으)로 | で | with / by |
六个角色，四种语言各有各的贴法。英语在头两行是空的——它只能靠位置，这就是英语语序不能动的原因。
这个视角能省你不少力气。如果你把韩语的 이/가、을/를 当成「零散要背的助词」，它们就是一堆无序的规则；如果你把它们看成一套格系统，它就变成了「六个角色 × 一张对照表」——而且和日语的 が / を / の / に / で 一一对应（第 5 章）。
你不是在学两套助词，你是在学一套格系统的两种实现。
§ 3格能有多少个
各语言的格数量
匈牙利语18
芬兰语15
爱沙尼亚语14
俄语6
拉丁语6
韩语约7
德语4
古英语4
现代英语2*
汉语 / 法语0*
* 现代英语只有代词还分格（he/him）；法语也一样（il/le/lui）。名词本身完全不变格。韩语的数目取决于怎么算助词，此处取常见的主/宾/属/与/处/具/呼七类。
芬兰语那 15 个格在干什么
大部分是把介词的活干了。talo ＝ 房子：
talossa 在房子里 · talosta 从房子里出来 · taloon 进入房子
talolla 在房子旁 · talolta 从房子旁离开 · talolle 到房子旁
「里/旁」× 「静止/离开/进入」＝ 六个格。英语要用 in/into/out of/at/from/to 六个介词，芬兰语用六个词尾。信息完全一样，只是打包方式不同。
§ 4英语的格是怎么没的
古英语（约 900 年）
名词有四个格（主/属/与/宾），三个性，语序相当自由。
sē hund（那狗·主格）· þone hund（那狗·宾格）
语音磨损
英语重音固定在词首，词尾就成了最弱的位置。各种词尾元音统统弱化成 /ə/，再脱落。
1066 之后
诺曼征服加速了这个过程——两种语言的人交流时，最先被牺牲的就是这些细微的词尾。
中古英语
格全部塌掉，语序硬化成 SVO 来补位。The dog bit the man 一动就变意思。
今天
名词零格，只剩：代词的 he/him、疑问词 who/whom（正在消失）、以及所有格 's。
那个 's 严格说已经不是格了。古英语的属格 -es 是贴在名词上的；现代英语的 's 贴在整个短语上——the king of England's crown，它挂在 England 后面，但修饰的是 the king。
真正的格标记不会这样跑。所以 's 已经从「词尾」变成了「短语附着成分」——又一个第 7 章的循环案例。
§ 5主宾之外：另一种切法
不是所有语言都按「主语/宾语」分
你熟悉的语言（汉英法日韩）都是 主格-宾格型：「他跑」的他 和 「他打我」的他 用同一个形式。
但世界上约四分之一的语言是 作格-通格型——它们把「他跑」的他 和 「他打我」的我 归为一类，另外标记「打人的那个他」。
因为在它们看来，「跑的人」和「被打的人」都是事件的承受者，而「打人的人」才是特殊的施动者。
主格-宾格型（你熟悉的）
他跑了 ／ 他打了我
→ 两个「他」同形
汉英法日韩、拉丁、俄语
作格-通格型
他跑了 ／ 他打了我
→「跑的他」和「被打的我」同形
巴斯克语、格鲁吉亚语、部分澳洲原住民语言、藏语（部分）
藏语属于作格型，而藏语和汉语同属汉藏语系。也就是说，你母语所在的语系内部就有这两种切法。这提醒我们：主语/宾语这套划分不是逻辑必然，只是一种习惯——它感觉天经地义，纯粹因为你会的五门语言碰巧都用它。
§ 6格没了以后，活谁来干
| 丢掉格的语言 | 用什么补位 |
|---|
| 英语 | 固定语序（主语必须在动词前）+ 介词（to, of, with, by） |
| 法语 | 固定语序 + 介词（à, de, avec, par）+ 代词保留格的残余（je/me/moi） |
| 汉语 | 固定语序 + 介词/覆盖词（把、被、给、对、从） |
注意汉语的「把」和「被」——它们干的正是宾格和被动标记的活，而且都是从实义动词语法化来的（第 7 章）。格系统消失了，但角色标记的需求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个形式回来。
本章带走
- 格 ＝ 给名词贴角色标签。拉丁语用词尾贴，日韩用助词贴，功能完全相同。
- 韩语的 이/가、을/를 就是格。把它们当成一套系统而不是零散助词，学起来省一半力，而且和日语 が/を/の/に/で 一一对应。
- 格可多可少：匈牙利语 18 个，芬兰语 15 个（大部分在干介词的活），英法名词 0 个。
- 英语的格是被词首重音 + 词尾磨损 + 1066 一起弄没的，然后靠固定语序补位。现代的 's 已经不是格——它挂在整个短语上。
- 约四分之一的语言用作格-通格切法，把「跑的人」和「被打的人」归为一类。藏语就是——和汉语同语系。
- 格没了活还得有人干：英语用介词，汉语用「把、被、给」——都是语法化来的实义动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