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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9 章
性、类、量词与冠词
「法语的桌子为什么是阴性」是个问错了的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：语言为什么要给名词分类，以及有哪些分法。而一旦这么问，你会得到一个意外的答案——中文其实也给名词分类，只是分类标记长在量词上。一条鱼、一头牛、一张纸，那不是修辞，那是名词类。
§ 1四种给名词贴标签的方式
同一个需求，四种解法
前三种在问「这是哪一类东西」，第四种在问「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吗」。汉语和法语各占一格——都在给名词分类，只是把标记放在了不同位置。
§ 2中文的量词就是名词类
为什么说它们是同一件事
判断标准是：这个标记是不是由名词本身决定、说话人不能自由选择。
法语的 table 必须配 la，你不能选 le。
中文的「鱼」必须配 条，你不能说「一头鱼」。
两者都是名词自带的、不可协商的分类标记。差别只在：法语的标记融进了冠词和形容词，中文的标记是一个独立的量词。
| 类别 | 量词 | 共同特征 |
|---|
| 细长的 | 条 | 鱼、蛇、路、河、腿、绳、消息 |
| 平面的 | 张 | 纸、桌子、床、脸、嘴、票 |
| 有柄可握的 | 把 | 刀、伞、椅子、扇子、锁 |
| 小而圆的 | 颗 | 星、牙、心、子弹、糖 |
| 大牲畜 | 头 | 牛、猪、象、驴 |
| 装订成册的 | 本 | 书、杂志、护照 |
粤语的量词比普通话还细，而且能干普通话干不了的活。粤语可以用量词单独顶替冠词的位置：
「本書好睇」＝ 那本书好看（特指，等于英语 the）
「一本書」＝ 一本书（不特指）
也就是说，粤语的量词已经兼职做了定冠词。这在语言类型学上是个被专门研究的现象——粤语在这一点上比普通话更接近有冠词的语言。
§ 3分类的依据：从有道理到没道理
| 语言 | 分类依据 | 还讲不讲道理 |
|---|
| 斯瓦希里语 | 人 / 树木 / 工具 / 抽象 / 处所… | 基本讲——语义动机清楚 |
| 汉语量词 | 形状 / 材质 / 功能 | 大半讲——细长用条、平面用张 |
| 德语 | 阳/阴/中 | 部分讲——但 das Mädchen（女孩）是中性 |
| 法语 | 阳/阴 | 基本不讲——只能靠词尾推（法语第 11 章） |
德语「女孩是中性」的解释
Mädchen 的词尾是 -chen（小称后缀，「小…」）。德语所有 -chen 结尾的词都是中性，无一例外。所以这里是形态压倒了语义——词尾的规则比「她是个女孩」更强势。
这说明分类系统一旦建立，就会按自己的逻辑运转，不再回头请示现实。
一个跨语言的证据：太阳和月亮。
法语：le soleil（太阳，阳）· la lune（月亮，阴）
德语：die Sonne（太阳，阴）· der Mond（月亮，阳）
两门近亲语言，性别正好相反。如果语法性携带任何关于对象本身的信息，这不可能发生。标签和内容早已脱钩。
§ 4冠词：另一个维度
冠词和上面三种不是一类东西。它不问「这是什么类」，它问「听话人能不能确定我指的是哪一个」——这叫有定性（definiteness）。
英语 · 必须表态
I bought a book. / I bought the book.
前者你不知道是哪本，后者你知道。不能不选。
中文 · 可以不表态
我买了书。
哪本？几本？句子本身不回答，也不需要回答。要说清可以加「那本／一本／几本」，但不是强制。
法语 · 表态还要表三次
J'ai acheté le livre / un livre / du pain
定 / 不定 / 部分——还要再叠上阴阳性和单复数。
世界上大半语言没有冠词
有：英语、法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、阿拉伯语、希腊语
没有：汉语、日语、韩语、俄语、波兰语、芬兰语、印地语、土耳其语
按 WALS 的统计，没有冠词的语言占多数。所以你觉得冠词难，不是你的问题——是这个范畴本身就不普遍，而且是欧洲语言里格外发达的一种。
没有冠词不等于不能表达有定性。俄语用语序：句首的名词倾向于是已知的，句尾的倾向于是新信息。中文也有类似倾向：「客人来了」（那位说好要来的客人）vs「来客人了」（来了个客人）——同样的词，位置一换，定不定就变了。
所以中文不是「缺少」冠词，是把有定性交给了语序，而且只在需要时才表达。
§ 5回到那个问错的问题
哪些能问，哪些不能问
能问：法语为什么是两性？→ 拉丁三性中的中性瓦解，成员并入前两类。
能问：为什么斯瓦希里语有十几类？→ 它的分类保留着较强的语义动机。
能问：为什么中文用「条」不用「头」？→ 形状：细长。
不能问：桌子为什么是阴性？→ 因为拉丁 tabula 是阴性。那 tabula 呢？→ 原始印欧语里就是。再往上没有记录。问题在这里终止，不是答案缺失，是问题本身到头了。
本章带走
- 给名词分类有四种解法：性（法德俄，2–3 类）、名词类（斯瓦希里语，10+ 类）、量词（汉日韩，几十类）、以及不分类的冠词。
- 中文的量词就是名词类。判断标准是「由名词本身决定、说话人不能自由选」——「一头鱼」和「le table」错得一模一样。
- 粤语的量词还兼职做定冠词：「本書好睇」＝ the book。这是粤语比普通话走得更远的一点。
- 分类依据从讲道理（斯瓦希里语）到不讲道理（法语）连续分布。德语「女孩」是中性，因为 -chen 后缀的规则压过了语义。
- 法语太阳阳性、德语太阳阴性——两门近亲语言正好相反，证明标签和内容早已脱钩。
- 冠词标记的是有定性，而且世界上大半语言没有它。中文把这件事交给了语序（「客人来了」vs「来客人了」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