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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13 章
敬语把社会关系写进了语法
同一句「他来了」，日语要先算他和我谁在圈里，韩语要算他和我谁在上面，法语只需选 tu 还是 vous，英语连这个都没有。四种语言，四种把社会关系编进语法的方案——而它们各自丢失或保留的部分，都有历史原因。
§ 1四套坐标
同一个需求的四种编码
日语的轴是水平的（内外），韩语的轴是垂直的（上下），法语是一个开关，英语把开关拆了再用别的零件补。同一个社会需求，四种工程方案。
§ 2日语：算的是「谁在圈里」
日语敬语的三条轴
尊敬语（尊他）——抬高动作的执行者：いらっしゃる、召し上がる
谦让语（谦己）——压低自己一方：参る、いただく、おります
丁寧语（礼貌）——对听话人客气：です、ます
前两条针对「话里的人」，第三条针对「听话的人」——这是两个独立的维度，可以自由组合。
对内部人谈社长
社長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。
社长是上级 → 尊敬语抬高他。
对外部客户谈同一个社长
社長はおりません。
换成谦让语压低。因为对外人来说，自家社长属于「内」，整个内圈都要放低。同一个人，同一个动作，说法相反。
这就是日语敬语真正难的地方——它不是「对谁客气」，而是「先算清楚谁和谁在同一个圈里」。你要同时追踪三个人的关系：说话人、听话人、话里提到的人。中文和英语都不要求你做这个计算。
§ 3韩语：算的是「谁在上面」
| 语体 | 陈述句尾 | 用在哪 |
|---|
| 하십시오体 | -습니다 / -ㅂ니다 | 正式场合、新闻、军队、对客户 |
| 해요体 | -아요 / -어요 | 日常礼貌，最常用 |
| 해体（반말） | -아 / -어 | 朋友、晚辈、亲近的人 |
| 하오体 / 하게体 | -오 / -네 | 已基本退出日常，主要见于旧小说和影视 |
还有一层：主语敬称 -시-
가요（走）→ 가세요（您走）——插入 -시- 抬高句子的主语。
所以韩语有两个独立的旋钮：语体（对听话人）和 -시-（对主语）。这和日语的「丁寧 vs 尊敬」是同一个结构，只是实现方式不同。
这也是用日语学韩语的又一个红利：你不需要理解「为什么要分两层」，你已经在日语里见过这个设计了。
韩语的年龄敏感度高于日语。韩语的上下轴主要看年龄和辈分，而且非常细——差一岁就足以决定语体。这就是为什么韩国人初次见面几乎必然会问年龄：不是好奇，是因为不知道年龄就无法决定动词该怎么收尾。
日语的内外轴则更看组织归属和场合，年龄的权重相对低一些。
§ 4法语的 tu / vous
| 用 vous | 用 tu |
|---|
| 陌生人、店员、服务员 | 家人、亲密朋友 |
| 上级、长辈、老师 | 同学、同龄人（年轻人之间很快就 tu） |
| 正式场合、书面 | 小孩、宠物 |
| 任何不确定的时候 | 网络社群、体育活动、左翼政治圈的传统 |
切换是一个需要协商的事件
从 vous 转到 tu 不是自然发生的，通常由地位较高或年长的一方提议：
On peut se tutoyer ? 「我们可以互相用 tu 吗？」
Tu peux me tutoyer. 「你可以用 tu 叫我。」
法语甚至有专门的动词：tutoyer（用 tu 称呼）和 vouvoyer（用 vous 称呼）。一个语法选择重要到需要一个动词来指称它。
去法国的实用建议：默认 vous，永远不会错。对店员、服务员、路人、任何陌生成年人都用 vous。用错方向的成本不对称——该用 tu 却用了 vous，最多显得有点客气；该用 vous 却用了 tu，会被视为无礼或轻慢。
§ 5英语是怎么把这个开关拆掉的
中古英语
和法语一样是二元：thou（单数、亲近）vs you（复数、尊敬）。莎士比亚用得很讲究——角色之间切换 thou/you 是重要的戏剧信号。
16–17 世纪
you 的使用不断扩大，thou 逐渐带上「居高临下」或「过分亲昵」的色彩。为了安全，人们越来越多地用 you。
17 世纪后
thou 基本消失，只留在宗教文本、诗歌和部分方言里。英语成了少数没有 T/V 区分的欧洲语言。
今天
礼貌改由别的手段承担：情态动词（could you / would you）、间接问法（I was wondering if…）、称谓（Mr. / Dr. / first name）。
需求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零件。
一个反直觉的细节
英语丢掉的是亲近形式（thou），保留了尊敬形式（you）。所以现代英语的 you 在历史上是「敬语」——你说英语时其实一直在用敬称，只是它已经磨成了默认值。
这是第 7 章循环的又一个例子：敬语用得太普遍 → 失去标记性 → 变成中性 → 礼貌需求得另找载体。
§ 6中文在哪
普通话 · 有痕迹，不成系统
您 / 你 · 贵姓 / 令尊 / 敝人
「您」是唯一还活跃的语法性敬称，且不像 vous 那样有强制性。敬谦词大多退到书面语。
粤语 · 连「您」都没有
你 / 你哋（只分单复数）
粤语没有对应「您」的形式。礼貌完全靠称谓（先生、小姐、阿姨）和语气助词承担。
所以你的两门汉语在这条轴上比英语走得还远。这意味着日语和韩语的敬语对你是纯粹新增的负担——不是「换个说法」，而是要在造每一句话之前多做一步社会关系的计算。
反过来说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语的 tu/vous 对你相对轻松：它只有一个二元开关，而不是一整套演算。
名词与范畴的部分到此为止。接下来五章转向
语言里的历史——从汉字如何进入日韩越开始，那条线会一路通到你的粤语红利。
本章带走
- 日语的轴是水平的（内/外），韩语的轴是垂直的（上/下），法语是一个二元开关，英语把开关拆了。
- 日语难在要同时追踪三个人的关系：对外人谈自家社长要用谦让语，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说法相反。
- 韩语的年龄敏感度高于日语——初次见面问年龄不是好奇，是不知道年龄就无法决定动词收尾。
- 韩语有两个独立旋钮（语体 + -시-），和日语的「丁寧 vs 尊敬」同构——又一处日→韩的红利。
- 去法国：默认 vous。用错方向的成本不对称。切换到 tu 需要一方提议。
- 英语丢掉的是亲近形式 thou，保留的 you 原本是敬称——你说英语时一直在用敬语，只是它磨成了默认值。
- 粤语连「您」都没有，所以日韩敬语对你是纯新增负担，而法语的 tu/vous 相对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