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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14 章
汉字圈
日语的「山」有两种读法:やま和サン。前者是日本本来的词,后者是从中国借来的读音。而借来的读音不止一层——不同朝代传入的批次沉积在同一个文字系统里,像地层。这一章是下一章「粤语时光机」的地基。
§ 1汉字往外走的路线
公元前 2 世纪起
汉字随汉朝势力进入朝鲜半岛与越南北部。
4–5 世纪
经由百济传入日本。日本最早的汉字使用记录(稻荷山古坟铁剑铭)约在 5 世纪。
7–9 世纪
遣唐使带回大量长安音,成为日语「汉音」的来源。同期新罗大规模吸收汉字词。
9–15 世纪
各地发展本土文字:日本的假名(9 世纪)、越南的喃字(13 世纪)、朝鲜的谚文(1443)。
20 世纪
越南全面拉丁化(1945 后);朝鲜半岛大幅废除汉字(韩国 1970 年代起,朝鲜更早更彻底);日本保留但限定(当用汉字 1946 / 常用汉字 1981)。
关键点:借的是「字」,不是「语言」
日语、韩语、越南语和汉语没有亲缘关系(第 2 章)。它们借的是书写系统和大量词汇,就像英语借了拉丁字母和成千上万拉丁词,但英语并不是拉丁语的后代。
所以这四门语言的相似全部集中在词汇层,语法各走各的:汉语 SVO 孤立,日韩 SOV 黏着,越南语 SVO 孤立但有声调。
§ 2日语的读音地层
同一个汉字,四种读法沉积在一起
训读 · 日语固有词
山=やま 行=いく 明=あかるい
日本本来就有的词,只是借汉字来写它。和汉语读音无关。
吴音 · 5–6 世纪 · 经朝鲜半岛传入的南朝音
行=ギョウ(行列) 明=ミョウ(明日) 人=ニン(人間)
最早的一层,多保留在佛教用语和日常老词里。
汉音 · 7–9 世纪 · 遣唐使带回的长安音
行=コウ(旅行) 明=メイ(明白) 人=ジン(人口)
数量最多的一层,官方推行过,多见于学术和公文词汇。
唐音 / 宋音 · 12 世纪之后 · 禅宗与贸易带来
行=アン(行灯) 明=ミン(明朝体)
最薄的一层,只在少数词里。
一个「行」字,四种读音,对应四个不同的历史时期。这就是为什么日语汉字读音看起来毫无规律——它不是一套系统,是四套系统叠在一起。
这解释了日语学习者最大的痛点。「为什么这个词读音读,那个词训读?为什么同样是音读还有两种?」——答案是:你面对的是一千五百年间四批借词的沉积层,而每个词属于哪一层取决于它是什么时候、通过什么渠道进来的。
规律确实有(佛教词偏吴音、学术词偏汉音),但没有任何规则能覆盖全部。知道这是地层而不是系统,至少能让你停止寻找不存在的规则。
§ 3韩语和越南语:只借了一层
| 日语 | 韩语 | 越南语 |
| 音读层数 | 3 层(吴/汉/唐) | 基本 1 层 | 基本 1 层 |
| 主要来源 | 南朝 + 唐 + 宋以后 | 唐代长安音为主 | 唐代长安音为主 |
| 一字几读 | 常有 2–4 读 | 基本一字一读 | 基本一字一读 |
| 山 | サン / セン / やま | 산 san | sơn |
| 学 | ガク / まな-ぶ | 학 hak | học |
韩语一字一读,是个巨大的便利
汉字词在韩语词汇中占约六到七成(包含专业术语的统计),而且每个汉字基本只有一个固定读音。
这意味着:你只要掌握「汉字 → 韩语音」的对应表,就能推出海量词汇的读音。学 → 학,校 → 교,所以「学校」= 학교。生 → 생,所以「学生」= 학생。
日语做不到这一点(同一个字好几个读音),韩语可以。这是韩语在词汇上比日语容易的地方——很多人没有意识到。
§ 4回流:日本造词反向输出
19 世纪末,这条路开始逆行。日本在明治维新中用汉字大量翻译西方概念,这些「和製漢語」随后被中文、韩语、越南语反向借回。
| 来自日本的汉语词 | 日语 | 韩语 | 越南语 |
| 社会 | しゃかい | 사회 | xã hội |
| 经济 | けいざい | 경제 | kinh tế |
| 科学 | かがく | 과학 | khoa học |
| 革命 | かくめい | 혁명 | cách mạng |
| 哲学 / 物理 / 化学 | 全部是日本人用汉字新造或改造旧词来对译西方概念的产物 |
一个反讽的事实
今天中文里讨论现代社会所必需的抽象词汇——社会、经济、政治、文化、科学、哲学、革命、民主、自由、法律——相当一部分是从日语借回来的。
汉字先从中国传到日本,一千三百年后,装着西方概念又传了回来。这是借词地层学(第 16 章)最漂亮的一个案例:同一个书写系统,往返跑了一趟,两头都留下了沉积。
§ 5废除汉字之后
韩国 · 部分保留
日常几乎全用谚文,但报纸标题、法律文书、人名、学术论文仍会在歧义处夹注汉字。
争议持续:支持者说汉字有助于理解同音词,反对者说增加学习负担。
越南 · 完全拉丁化
现代越南语几乎不用汉字,但汉越词仍占词汇的约六成——只是用拉丁字母写。
词还在,字没了。
废除汉字带来一个真实的技术问题:同音词。韩语的 수도 可以是「首都」「水道」「修道」「囚徒」;정의 可以是「正义」「定义」。谚文是表音的,写出来完全一样。
实际使用中靠上下文基本能解决,但在法律和学术文本里,歧义的代价太高——这就是为什么这些领域至今保留汉字夹注。越南语靠声调区分(sơn / sơm / sớm 不同),压力比韩语小一些。
§ 6对你意味着什么
韩语 · 最大红利
一字一读 + 汉字词占六七成
掌握「汉字 → 韩音」对应表,词汇量可以指数级增长。而下一章会告诉你,粤语让这张表变得可推导。
日语 · 红利在新闻和学术
新闻用语大量是汉音层的汉语词
「政治参加」「経済状況」「議論」——你读日语新闻的门槛远低于读小说或听 ACG,因为新闻正好落在你最有优势的那一层。
下一章是这条线的高潮:
粤语是一台时光机——为什么你的母语能让日韩汉字音变成可推导的,而普通话不能。
本章带走
- 日韩越借的是字和词,不是语言——它们和汉语没有亲缘,相似全集中在词汇层。
- 日语音读有三层地层:吴音(5–6 世纪,多见于佛教词)、汉音(唐代,最多)、唐音(宋以后,最少)。一字多读不是没规律,是四套系统叠在一起。
- 韩语和越南语基本只借了一层(唐代长安音),所以一字一读——这让「汉字→韩音」成为一张可用的对应表。
- 19 世纪末汉字词反向回流:社会、经济、科学、革命等大批现代词汇是日本造的,再借回中韩越。
- 废除汉字的代价是同音词歧义(수도 = 首都/水道/修道/囚徒),所以韩国的法律和学术文本仍夹注汉字。
- 你的红利分布:韩语词汇(一字一读可推)、日语新闻(汉音层密集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