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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15 章

你的粤语是一台时光机

日韩在唐朝前后借走了汉字读音,此后一千多年,他们把音冻在了原地,普通话一路把韵尾丢光了,而粤语基本没动。结果是:粤语和韩语汉字音之间存在一套可推导的对应规则——普通话母语者要死记的几千个词,你可以算出来。这一章给你那张表。

§ 1谁保住了什么

中古汉语的六个韵尾,一千年后的存活状况

中古韵尾粤语普通话韩语日语音读
-p保留 -p✗ 全丢保留→ ウ / ッ
-t保留 -t✗ 全丢变 ㄹ(l)→ ツ / チ
-k保留 -k✗ 全丢保留→ ク / キ
-m保留 -m✗ 并入 -n保留→ ン
-n保留保留保留 ㄴ→ ン
-ng保留保留保留 ㅇ→ ウ / イ
粤语六个全在,普通话只剩两个。而韩语的存活状况和粤语几乎一致——这就是两者能对上的原因。普通话丢掉的恰好是最有区别力的那四个。

为什么这构成一台时光机

日韩借音的时间点,大致是唐代前后的中古汉语。此后:
· 韩语把这批音固定在自己的词汇里,不再跟着汉语变
· 粤语作为汉语的一支继续演变,但在韵尾这一项上极为保守
· 普通话所属的官话经历了入声消失、-m 并入 -n 等剧烈变化

于是粤语和韩语像两份从同一母本抄下来、各自封存的副本,而普通话是那份被反复修改过的。对照两份封存本,比对照修改本容易得多。

§ 2韵尾对应表(核心资产)

规则例字粤语韩语日语普通话
-p → ㅂsap6 sipジュウ / ジッshí
hap6hapゴウ
daap3dapトウ
-t → ㄹ (l)
最反直觉的一条
jat1ilイチ / イツ
baat3palハチ / ハツ
jat6ilニチ / ジツ
faat3balハツ
-k → ㄱhok6hakガクxué
luk6yukロク / リクliù
gwok3gukコクguó
-m → ㅁsam1simシンxīn(-n)
saam1samサンsān(-n)
gam1geumキンjīn(-n)
-n → ㄴsaan1sanサンshān
-ng → ㅇsang1saengセイ / ショウshēng
「-t 变成 ㄹ」这一条要单独记,因为它最反直觉,也最有用。朝鲜汉字音里,中古的 -t 尾规则地读作 -l。所以你看到粤语任何一个 -t 收尾的字,韩语基本都是 ㄹ 收音:
七 cat1 → 칠 chil · 八 baat3 → 팔 pal · 月 jyut6 → 월 wol · 物 mat6 → 물 mul · 说 syut3 → 설 seol

普通话母语者完全看不出这条规律,因为普通话里这些字的 -t 早就没了。

§ 3声母对应

粤语声母韩语
g-家 gaa1→가 計 gai3→계 國 gwok3→국 金 gam1→금
h-學 hok6→학 香 hoeng1→향 海 hoi2→해 韓 hon4→한
s-山 saan1→산 三 saam1→삼 新 san1→신 수 水 seoi2→수
m-民 man4→민 明 ming4→명 母 mou5→모
n- / l-ㄴ / ㄹ男 naam4→남 六 luk6→육 來 loi4→래
f- 见下方说明ㅂ / ㅍ法 faat3→ 發 faat3→ 分 fan1→ 飛 fei1→
j-(粤语的 y)ㅇ / ㅇ+元音日 jat6→일 人 jan4→인 月 jyut6→월

f- 那一行藏着一个漂亮的历史事实

中古汉语没有 f 这个音。粤语和普通话的 f- 是后来从 p-/ph-/b- 演变出来的(音韵学叫「轻唇化」)。

而日韩借音的时候,这个变化还没发生——所以他们借走的是 p 系的音,并保留至今:
:粤 faat3 ← 中古 *pjop → 韩 법 beop,日 ホウ
:粤 fei1 ← 中古 *pjɨj → 韩 비 bi,日

所以粤语的 f- 对应韩语的 ㅂ/ㅍ 不是巧合,是因为两边分别记录了同一个音变的前后两端。

§ 4实战:从粤语推韩语

推导流程

圖書館要推的词 粤语tou4 syu1 gun2 套规则t→ㄷ s→ㅅ g→ㄱ
-n→ㄴ
韩语도서관
do-seo-gwan
三步。普通话「tú shū guǎn」也能推出도서관,但推「十」「学」「法」这类入声字时就完全没辙了。
练一批:先用粤语推,再看答案

學生 粤 hok6 saang1 → 韩 학생 haksaeng(h→ㅎ, -k→ㄱ, s→ㅅ, -ng→ㅇ)
時間 粤 si4 gaan1 → 韩 시간 sigan
電話 粤 din6 waa2 → 韩 전화 jeonhwa
三月 粤 saam1 jyut6 → 韩 삼월 samwol(-m→ㅁ, -t→
發音 粤 faat3 jam1 → 韩 발음 bareum(f→ㅂ, -t→, -m→ㅁ)
國家 粤 gwok3 gaa1 → 韩 국가 gukga
心情 粤 sam1 cing4 → 韩 심정 simjeong
十分 粤 sap6 fan1 → 韩 십분 sipbun(-p→ㅂ, f→ㅂ)

诚实说明:这套规则大约七八成有效,不是魔法。
· 元音的对应远不如辅音规则——粤语的 aa/o/eo 和韩语元音的关系松散得多。
· 有一批字走了例外路线(多音字、后起字、日源汉字词)。
· 韩语还有头音法则:词首的 ㄹ 会变成 ㄴ 或脱落(勞動 → 노동 而不是 로동;南韩如此,朝鲜保留 로동)。

正确用法是「先推一次再验证」,不是「当词典用」。但即便七成命中率,也远胜于零起点死记。

§ 5日语的对应:稍微绕一点

中古韵尾日语的处理
-p先变 -フ,再变长音或促音十 ジュウ / ジッ 合 ゴウ 答 トウ
-t加元音成 ツ / チ一 イチ・イツ 八 ハチ・ハツ 発 ハツ
-k加元音成 ク / キ学 ガク 六 ロク 石 セキ
-m / -n合并成 心 シン 山 サン (日语不区分这两个)
-ng变长音 ウ / イ生 セイ・ショウ 東 トウ 明 メイ

为什么日语要加元音

日语的音节结构不允许辅音单独收尾(除了 ん 和促音)。所以借入 -p/-t/-k 时只能加个元音撑成一个音节:*pat → ハツ,*gak → ガク。

这就是为什么日语音读听起来总比中韩多一个音节。而促音(学校 がっこう)正是这些辅音尾在复合词里的残迹——ガク + コウ 挤压后,那个 -k 变成了促音

一个立刻能用的观察:日语音读里凡是以 ツ/チ/ク/キ 结尾的,粤语几乎一定是入声字。反过来也成立。
一 イチ ← jat1 · 学 ガク ← hok6 · 発 ハツ ← faat3
所以你听日语新闻时遇到不认识的汉语词,可以用这条反推它的汉字

§ 6顺带:粤语声调也是化石

粤语调中古来源
1 / 2 / 3(阴调)中古声母詩 si1 史 si2 試 si3
4 / 5 / 6(阳调)中古声母時 si4 市 si5 事 si6
1 / 3 / 6 中的短促音入声(-p -t -k)色 sik1 錫 sek3 石 sek6

粤语的阴阳调对立,直接记录了中古声母的清浊——那个清浊区别在粤语的声母上早已消失,但被搬到了声调上保存下来。又一次「特征转移」(第 4 章)。所以粤语的声调不只是音高,它是一份中古声母的存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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