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汇像地层：每一层都是一次接触留下的沉积，而每一层的内容会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。日语里有葡萄牙面包和荷兰玻璃，英语里有诺曼牛肉和阿拉伯代数——剖开一门语言的词库，就能读出它的对外关系史。
只看第二层的内容（政府、法律、宫廷、高级饮食），就能推断：借词的一方是被统治者，出借的一方掌握着权力和上层生活。
而底层保留着 man / eat / house，说明日常生活没有被替换——征服者没有取代人口，只是坐在了上面。这和历史记载完全吻合：诺曼人只占人口的百分之几。
| 层 | 年代 | 例 |
|---|---|---|
| 西域 / 中亚 | 汉—唐 | 葡萄、苜蓿、狮子、玻璃、琵琶、胡椒（「胡」字系列） |
| 佛教梵语 | 东汉—唐 | 世界、刹那、涅槃、菩萨、塔、魔、缘分、烦恼 |
| 满蒙 | 元、清 | 胡同、站（驿站）、萨其马 |
| 和製漢語回流 | 19 世纪末—20 世纪初 | 社会、经济、科学、哲学、革命、干部、警察 |
| 近现代西语 | 19 世纪—今 | 沙发、咖啡、坦克、逻辑、幽默、马拉松、粉丝、拷贝 |
梵语 loka-dhātu，「世」指时间，「界」指空间——时空的总和。这个概念在先秦汉语里没有对应词。
同一层还有：刹那（kṣaṇa）、塔（stūpa）、魔（māra）、缘、因果、平等、烦恼、现在／过去／未来。
你每天说的「世界」「现在」「平等」，都是两千年前一次翻译工程的产物。
| 线索 | 说明 | 例 |
|---|---|---|
| 音系不合群 | 出现本语言不该有的音或组合 | 英语 genre 的 /ʒ/ 开头、ballet 的词尾不读 t —— 一看就是法语 |
| 形态不参与 | 不按本语言的规则变形 | 英语 cactus → cacti、criterion → criteria（借的是拉丁/希腊复数） |
| 语义领域集中 | 某个领域的词整批来自同一来源 | 英语音乐术语几乎全是意大利语：piano, forte, allegro, opera, tempo |
| 违反本语言的音变律 | 该变的没变 | 见下方说明 |
按格林定律（第 19 章），拉丁语 p- 对应英语 f-：pater/father, pes/foot, piscis/fish。
但英语里也有 paternal、pedal、piscine——p 没有变成 f。
为什么？因为这些词是后来直接从拉丁语借的，没有经历日耳曼语的那次音变。音变律成了一把年代尺：符合的是继承的老词，不符合的是后借的。
| 改造类型 | 例 |
|---|---|
| 音系归化 | strike → ストライク（日语给每个辅音配元音）· 巧克力（汉语用现有音节拼近似） |
| 缩略 | パソコン（personal computer）· スマホ（smartphone）· リモコン（remote control） |
| 语义窄化 | 日语 マンション ＝ 公寓（英语 mansion ＝ 豪宅）· バイキング ＝ 自助餐 |
| 本土再造 | 和製英語：サラリーマン · ナイター · オーダーメイド · ガソリンスタンド —— 英语里没有这些词 |
| 仿译 | 汉语「热狗」← hot dog · 「蜜月」← honeymoon · 日语「野球」← baseball |
最容易借：名词（尤其是新事物的名字）→ 动词 → 形容词 → 副词
较难借：数词、亲属称谓、身体部位
最难借：代词、基本语法成分
这就是为什么第 2 章判断亲缘时要看基础词汇——它们最不容易被外来影响污染，所以最能反映真实的血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