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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 · 第 18 章
标准语都是被造出来的
你学的「标准法语」不是法国人自然说出来的语言，它是巴黎方言 + 三百年的官方规划。普通话、韩语、日语的现代书面语，全都有一个可以查到年份的诞生日。这一章讲的是：谁决定了什么叫「正确」，以及为什么。
§ 1标准语的三个必要条件
一门方言要变成「标准语」，需要
① 选定——通常是首都或经济中心的方言（因为权力在那里）
② 编码——写出词典和语法书，把「正确形式」固定下来
③ 推广——通过学校、军队、媒体、公务系统强制普及
三步全是人为的。没有一门标准语是自然长成的——它们都是政策的产物。
§ 2法国：一个学院管了四百年
1539
《维莱科特雷法令》：弗朗索瓦一世下令，所有行政和司法文书必须用法语而非拉丁语。这是法语作为国家语言的起点。
1635
黎塞留创立法兰西学院（Académie française），四十名院士，任务是「为法语制定确定的规则，使其纯洁、雄辩」。世界上第一个国家语言管理机构。
1694
第一版《学院词典》出版。此后至今共出九版，第九版从 1986 年编到 2024 年才完成。
1794
大革命期间，格雷古瓦神父提交报告《论消灭方言之必要》。当时全法国只有约十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人口能流利说法语——大多数人说布列塔尼语、奥克语、阿尔萨斯语、科西嘉语。
1881–82
费里法：免费、义务、世俗的公立教育。学校里禁止说方言，违者受罚（著名的「symbole」羞辱牌）。这是标准法语真正普及的机制。
1994
《图邦法》：广告、商品说明、工作合同必须使用法语，限制英语借词。至今仍在执行。
那个数字值得停下来看一眼：大革命时期，多数法国人不会说法语。「法国人说法语」这件今天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事，是十九世纪义务教育用了几十年造出来的。
代价是：布列塔尼语、奥克语、阿尔萨斯语、科西嘉语、巴斯克语几乎全部濒危。法国至今没有批准《欧洲区域或少数民族语言宪章》——因为宪法第二条与之冲突。这是第 24 章的伏笔。
§ 3中国：从「官话」到「普通话」
明清
官话作为官员之间的通用语存在，但没有统一规范，也不要求百姓使用。
1913
读音统一会。各省代表投票决定字音，结果是一套没有任何人实际使用的「老国音」（含入声和尖团对立，试图折中南北）。
1932
改弦更张，以北平音为标准——放弃人造折中，采用一个真实存在的方言。
1955–56
正式定名「普通话」：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、北方话为基础方言、典范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。
同期推行简化字和汉语拼音。
2000
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》。普通话使用人口从 1950 年代的约五成，升至今天的八成以上。
1913 那次很有意思
当时试图投票造出一种兼顾南北的语音——保留入声（南方有）、区分尖团（部分方言有）。结果是一套语言学上合理、但没有一个母语者的人造音系。
推行了十九年后放弃。1932 年改用真实的北平音。这是一次代价高昂的实验，也证明了标准语不能凭空设计——它需要一个活的方言做宿主。
§ 4朝鲜半岛：谚文的两次命运
1443
世宗大王创制训民正音（谚文）。序言写明动机：「愚民有所欲言，而终不得伸其情者多矣。」
这是世界上极少数有明确创制者、创制年份和设计说明的文字。
1444–19 世纪
士大夫阶层强烈抵制，视之为「谚文」（俗字）。汉字始终是正式书写系统，谚文主要由女性和平民使用。
1910–1945
日本殖民时期，朝鲜语受压制。谚文反而成为民族认同的载体——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战后的语言政策。
1945 后
朝鲜迅速全面废除汉字。韩国反复摇摆：1970 年小学禁教汉字，1972 年恢复为选修，此后政策多次调整。
今天日常几乎全用谚文，专业领域保留夹注。
谚文的设计本身值得一说。它的辅音字母按发音器官的形状造字：ㄱ 像舌根抵住软腭，ㄴ 像舌尖抵住上齿龈，ㅁ 像嘴唇的形状，ㅅ 像牙齿。这是一套有明确语音学理据的字母系统——在 15 世纪，这个想法领先了几个世纪。
而且相关的音系分类和造字理据都写在《训民正音解例本》里，使它成为世界文字史上少见的、创制过程被完整记录下来的案例。
§ 5日本：言文一致运动
写的和说的差了一千年
明治之前，日语的书面语（文語）沿用平安时代的语法，和口语（口語）差距巨大——相当于今天用文言文写日常文章。
1880 年代起，二叶亭四迷、山田美妙等作家开始用接近口语的文体写小说（「だ・である」体）。这场运动叫言文一致。
到 1920 年代，口语体基本取代文语体成为标准书面语。1946 年的当用汉字表和现代假名遣，完成了最后一步。
| 文語（旧） | 口語（今） |
|---|
| 是 | なり | だ / である / です |
| 不… | …ず | …ない |
| 假名遣 | けふ（今日）· てふ（蝶） | きょう · ちょう |
中国的白话文运动（1917 年前后）和日本的言文一致是同一类事件，时间上晚了约三十年，而且直接受到日本经验的影响。两场运动都把一门死掉的书面语换成了活的口语。
§ 6「正确」是谁定的
规定主义 prescriptivism
语言应该怎么用。词典、语法书、法兰西学院、语文老师的立场。
价值：提供共同规范，让跨地域交流成为可能。
描写主义 descriptivism
语言实际怎么用。现代语言学的默认立场。
价值：避免把「我的方言」当成「正确的语言」，避免语言歧视。
两者并不真的对立
语言学家说「没有哪种方言更正确」，指的是语言系统本身没有优劣——粤语和普通话在表达能力上完全平等。
但这不否认社会上确实存在标准，而且不掌握标准会有实际代价（求职、升学、被歧视）。
准确的表述是：标准语的地位来自权力，不来自语言本身的优越性。承认前者的现实，不等于接受后者的说法。
一个能立刻检验的例子：法语的 ne 省略。口语里几乎所有人都说 je sais pas，学院规范要求 je ne sais pas。
描写主义说：省略 ne 是当代法语的实际规则，而且已经持续了两百年。
规定主义说：正式书面必须保留。
两边都对，因为它们在回答不同的问题。而作为学习者，你需要同时知道这两件事——说的时候可以省，写的时候不要省。
接下来转向方法：
音变是有规律的——这条规律是历史语言学的核心手艺，也是前面几章所有历史推断的依据。
本章带走
- 标准语需要选定 + 编码 + 推广三步，全是人为的。没有哪门标准语是自然长成的。
- 大革命时期多数法国人不会说法语。「法国人说法语」是十九世纪义务教育造出来的，代价是布列塔尼语等几乎全部濒危。
- 中国 1913 年投票造过一套没有母语者的「老国音」，推行十九年后放弃，1932 年改用真实的北平音。标准语需要活方言做宿主。
- 谚文的辅音字母按发音器官形状造字，且创制过程被完整记录——世界文字史上罕见。
- 日本的言文一致（1880s–1920s）和中国的白话文运动（1917）是同一类事件：把死掉的书面语换成活的口语。
- 标准语的地位来自权力，不来自语言本身的优越性。但社会标准确实存在且有实际代价——两件事要分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