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语言学
语言学 · 第 19 章

音变是有规律的

十九世纪语言学最重要的发现只有一句话:音变没有例外。同一个音在同样的环境里,会在所有词中一起改变。这条看似朴素的原理,让语言学第一次可以像自然科学那样做出可证伪的预测,并还原从未被记录的语言

§ 1格林定律

拉丁语 p / t / k → 日耳曼语 f / th / h

意思拉丁 / 希腊英语对应
父亲paterfatherp → f
pēs / pedisfoot
piscisfish
trēsthreet → th
细的tenuisthin
dentistooth
cor / cordisheartk → h
cornuhorn
centumhundred
1822 年由雅各布·格林(就是格林童话那个格林)系统整理。它不是「有些词像」,而是「所有符合条件的词都这样,一个不漏」。

这条定律为什么重要

在它之前,语言之间的相似只能靠举例——「你看这两个词多像」,这种论证永远可以被「巧合」反驳。

格林定律把论证变成了可证伪的预测:给我一个拉丁语 p 开头的基础词,我预测英语对应词是 f 开头。如果你能找到系统性的反例,这条定律就倒了。

语言学从此进入科学阶段。

§ 2反例的处理方式,才是真正精彩的部分

格林定律有一批反例。按定律,拉丁 pater 的 t 应该变 th,英语确实是 father ✓。但 frater(兄弟)对应英语 brother ✓,而 centum 里的 t 在哥特语中却没有按预期变化。类似的不一致有一批,长期困扰学界。
1822
格林定律提出,但存在一批解释不了的例外。格林本人认为音变「总有例外」。
1875
丹麦学者维尔纳发现:这些例外全部取决于原始印欧语的重音位置
重音在前 → 按格林定律变;重音在后 → 变成浊音。
他用一个此前没人考虑的变量,把所有例外一次收编。
1876 后
新语法学派(Neogrammarians)由此提出纲领:
音变规律没有例外。看似的例外,要么是别的规律在起作用,要么是类推,要么是借词。」

维尔纳定律的意义超出了它解决的问题

它证明了一件方法论上的大事:当规律出现例外时,正确的反应不是放宽规律,而是去找那个被忽略的条件。

这个态度和物理学是一样的——海王星就是这么被发现的(天王星轨道有「例外」,于是有人去找那个未知的引力源)。语言学在 1875 年经历了自己的海王星时刻。

§ 3例外的三种合法来源

来源说明
借词后来借入的词没经历那次音变英语 paternal(拉丁借词,p 没变 f)vs father(继承,变了)
类推使用者按规则「修正」了不规则形式英语 helped 曾是 holp;小孩说 goed 就是类推在实时发生
另一条规律存在尚未发现的条件维尔纳定律:重音位置
「借词」这一条反过来成了一把年代尺(第 16 章)。看到一个不符合本语言音变律的词,就可以断定它是后来借的,甚至能推算大致年代——因为它错过了哪几次音变,就是在哪几次音变之后进来的

日语的汉字音就是这么被分层的:吴音、汉音、唐音各自反映了不同时期的汉语音系(第 14 章)。

§ 4比较法:还原从未被记录的语言

怎么倒推一个没有文献的祖语

观察到的形式(有文献) 梵语pitṛ 希腊语patēr 拉丁语pater 哥特语fadar 古爱尔兰语athir *ph₂tḗr 原始印欧语构拟形式 星号 * 表示构拟——没有任何文献记录过这个词, 它是根据五种后代语言的系统对应倒推出来的。 原始印欧语约在公元前 4500–2500 年使用,从未被书写过
这是历史语言学的核心手艺。没有文献,没有考古实物,仅凭后代语言的系统对应,就能构拟出一门史前语言的音系、词汇甚至部分语法。

比较法的四个步骤

收集同源词——挑基础词汇(亲属、数词、身体部位),因为最不容易借
建立对应表——找出「A 语言的 p 总是对应 B 语言的 f」这类规律
构拟祖形——选一个能通过已知音变规律推出所有后代形式的形式
检验——用构拟结果去预测别的词,看对不对

§ 5一次真正的科学预言

1879 年,二十一岁的索绪尔在构拟原始印欧语的元音系统时遇到不规则,于是假设存在一组当时所有已知语言里都没有的辅音(他称之为「系数」,后来叫喉音)。

这在当时是纯理论的产物——没有任何语言证据支持它们存在过。批评者认为这是为了自圆其说而发明的鬼魂。

1927 年,赫梯语被破译(一门公元前两千年的安纳托利亚语言,1906 年出土泥板)。人们发现:索绪尔预测的那些位置上,赫梯语真的有一个辅音 ḫ。

一个 1879 年的理论预测,被 1927 年出土的文献证实。这是历史语言学最接近「物理学时刻」的一次。

§ 6汉语这边:同一套手艺

材料用途
《切韵》(601) 等韵书记录中古汉语的音类划分——虽然不直接标音,但把字分成了哪些同音、哪些不同音
现代方言粤、闽、客、吴各保留了不同部分,交叉比对可以还原(第 15 章)
日韩越汉字音域外译音——它们是用另一套音系「拍下」的中古汉语快照
诗歌押韵与谐声《诗经》的押韵、形声字的声符,用来推上古音

第三行值得特别注意

日语和韩语的汉字音,是汉语音韵学的一手材料。它们记录了唐代汉语的辅音韵尾(第 15 章),而这些韵尾在普通话里已经消失。

换句话说:你学韩语汉字音的时候,实际上在使用一份唐代汉语的存档。而你的粤语是另一份。两份对照,中古汉语的轮廓就出来了。

一个诚实的说明:构拟有不确定性。不同学者构拟的上古汉语差别相当大(郑张尚芳、白一平-沙加尔、潘悟云各有体系);原始印欧语的喉音数目也仍有争论。

构拟的可靠度随时间深度递减——中古汉语相当可靠(有韵书 + 多方言 + 域外译音三重印证),上古汉语则争议很多。星号不是「这就是当时的读音」,而是「这是最能解释现有证据的假设」。

本章带走